戒不戒

人生长恨(九)

 那段时间靳东晚上睡得不大好,白天常常用烟和茶吊着精神,整个人云雾蒸腾飘飘欲仙,制片人有时过来监工,忍不住奚落:“你这么点戏,弄得这样子愁云惨雾,活像我盘剥了你似的。”

靳东打蛇随棍上:“就是戏份太少了,要么,老板给加点戏?宫斗宅斗都好说!”

侯鸿亮骂了声:“戏多!”

他们说话的时候,胡歌在不远处喂鱼。他的一个袖子仍然捋到肩上,露出的胳膊白到晃眼。池子里养着一群锦鲤,颜色深浅不一,体积和辈分也参差不齐,胡歌一脚踏在栏杆上,半眯着眼睛把鱼饵往水里扔,鱼群或者一哄而散,或者一哄而上,瞬间纷纷攘攘,响成一片。

靳东嘴里陪侯鸿亮扯淡,眼神和心思都在胡歌那边,侯鸿亮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笑笑,用下巴遥遥点了点胡歌,说:“拍过几场戏了,觉得怎么样?”

靳东“挺好”两个字像脚上擦了花生油自动自发滑出喉咙,侯鸿亮咦了一声转脸斜睨他一眼,神情大感意外。靳东自然晓得他递出前边那句就是在等自己接过机锋,两人好你来我往夹枪带棒说个快活。这是他们做惯的事。有时候两个人一壶浓茶半日浮生天南海北扯上一个下午,私下里的牢骚讥诮左右不必放到漂亮的台面上说,大可以酣畅淋漓一吐为快,心中不留块垒。侯鸿亮身份所拘,人前人后话里还多几分圆融,靳东对人对己素来严苛,鲜少如此对人不吝赞美,何况还是外人。

侯鸿亮大概觉得他跟自己客套上了,往前靠了半步,拿出自己人的推心置腹,放低声音说:“我也就看看他跟大家磨合的情况。我手里还有个本子,如果合适,可以再签下去。哦,说到加戏,估计真的有你好戏看了。”

靳东这几日没能睡好,晚上时间悠长空间寂静,几乎可以想完半生的心事。他总想把念头绕得远一些,哪怕想想小时候跟自己一起逃过课的同学,甚或是初中就往自己抽屉里塞纸条的女孩,只要避开胡歌一张时时逼向脑海心间的脸。他忘了世间事大多事与愿违,他往下按捺的力气越大,胡歌的影子浮起来的力气便越大,几乎要脱离他的脑力,在房间旋转飞舞。

往下想得深了,连自己都骇怕。

其实他跟胡歌,顶多是相逢萍水,自己的戏份一完,大家桥归桥路归路,将来某场聚会某项典礼两块木头又漂拢在一处,他拍一拍对方肩头,两人脸上各浮出精确到位的客气谦逊,不痛不痒,宾主尽欢。

靳东这个年纪又是这个阅历的,骨子里多少养了点老庄,万事无力自主时,自然交与天命。胡歌譬如心头一簇火苗,或许有一夜春风,烧成燎原之势,也或许遇半月苦雨,浇个熄灭。至于春风何时刮起,苦雨哪处下来,他靳东哪里做得了这个主。

念头到了这里,索性心一横眼一闭,死心塌地在夜的末梢困个糊涂觉,只等天明在哐当哐当的人声里醒来,在三三两两的人堆里望见胡歌,再听胡歌迎面一句“东哥”,声音含着未醒的睡意,像蒸烂的糯米丸子里裹着虾仁香菇,绵软馥郁。

靳东彻夜的挣扎付诸流水。

他此刻一听侯鸿亮话头里的意思,精神不由大振。

苦雨没有等到,制片人竟是给他刮来一阵春风,像犯困时递过来的枕头,肚饥时递过来的馒头,再及时不过。如果跟胡歌的这个本子能签得下,他跟胡歌的缘分就没有到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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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发,过渡章节,想早点跳到伪装者那边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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